1930末期,依蕾娜•內米洛夫斯基開始草擬《法蘭西組曲》的工作筆記,在書寫《契珂夫生平》、《秋之火》的時間夾縫中前進。1942年七月,內米洛夫斯基遭納粹逮捕,八月遇害,導致組曲未完,成為文學版的《未完成交響曲》。2004年,該書一出版便震動全球。因為小說未完成,所以無法規避結構上的缺憾。但也因為未完成,所以,戰爭特有的「不確定感」得以確立: 整本書讀起來,就像在戰火中奔逃,到處可見一塊塊人牆,一片片人聲,堵在那兒地老天荒。從這點看去,情節無法充分有橫向縱向聯結、人物流於特寫而少開展的缺點也正是優點。粉碎,才是戰爭本質。
從另一個角度看,廚師會做菜不稀奇,稀奇的是菜只做一半卻不但能吃還非常好吃。只講一半故事的《法蘭西組曲》,就是這種特殊菜色。全書分為「六月風暴」以及「柔板」二部。第一部描述逃離巴黎的難民──一連串人變成獸的過程;第二部進入德法共治的非戰爭狀態──一段段獸變回人的故事。內米洛夫斯基靈活地調動人馬,讓他們來來往往,各自搬演自己的一套故事。有些小故事在自我完成之後就全部結束──例如那個只愛瓷器不愛人類的查爾斯片段。有些小故事則在告一段落之後,變成另一則故事的伏筆──例如那個無論大炮轟、敵人殺,天上地下窮追猛打卻一定不死的帥哥尚•馬黎 。所有的故事交互穿插,此起彼落,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是人性的交響,也是文字的合鳴,一路鏗鏘,決無冷場。
內米洛夫斯基在寫作札記中,提到她以貝多芬《第五號交響曲》為形式範本。然而,很多時候,《法蘭西組曲》在風格上毋寧更接近舒伯特的《未完成交響曲》。舒伯特在他最後一部交響曲中不時迸發的脫軌情感,也一再出現在《法蘭西組曲》中。讀者很輕易就能夠捕捉到內米洛夫斯基對某些階級的特殊厭惡,以及因為這些厭惡所造成的結構變動。比較耐人尋味的,是內米洛夫斯基對迫害猶太人的納粹,出筆溫柔。在可見的文本中,幾個進駐法國家庭的納粹軍官,都沒有醜惡嘴臉。其中一個,更是集裴勇俊馬友友於一身的優質型男;他顛倒了法國少婦,魅力當然也穿透紙背,電到全世界。納粹處決內米洛夫斯基,絕對是重大損失。
本書最動人處,其實在附錄:其中有內米洛夫斯基的創作筆記,也有她丈夫的書信。不同於張愛玲,內米洛夫斯基有個愛她至深,不離不棄的伴侶。這個伴侶不是文學家,沒有生花妙筆可撼動人心。但他在妻子被抓之後,拒絕逃亡,不斷寫信到處求救,直到自己也被拘捕為止。杜鵑「夜啼達旦,血漬草木」,應該就是這個境界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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