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2月16日 星期六

王小波現象

王小波現象

王小波現象可以從兩面向來看:文化的與文學的。文學王小波,對大部分評論家來說,至今難歸類。文化王小波則大致在「反體制 」框架中游移,這個框架也讓有些人對王小波不大滿意,認為他對中國老是「橫挑鼻子豎挑眼」,很不上道。但無論滿意不滿意,沒人否認王小波有趣。把「有趣」當成看書/寫書理由的王小波因此吸引無數漢語讀者。他生前落拓,死後暴紅。大陸BBS網站「西祠胡同」在2001年成立「王小波門下走狗大聯盟」,集結大批「精神上的同路人」,以小說和雜文隨筆紀念王小波,歷十五年不衰;期間更數度出版合集,宣揚小波影響。聯盟外的也有眾多虔客,在朝聖路上絡繹不絕。香港文化人梁文道於是在2012年特書警世文一篇--〈王小波《沈默的大多數》被炒作出的神話符〉--勸誡波迷別受神話擺弄。眾聲喧嘩中,學界出奇安靜。1997,王小波《時代三部曲》出版,黃金/白銀/青銅三時代同時問世。1999,更完整的王小波,《王小波文集》,在北京露臉。然與王小波相關的學術論文,卻始終寥寥。2007年,王妻李銀河終於對此寥寥狀態下了結論:「文學界的失語」。李銀河所不知道的是,這個失語,深刻註釋了王小波。


文化王小波

在台灣,一個作家辭去教職專事寫作,算是美談,例如李永平。在中國大陸,對很多人來說,這得歸類矯情。專職寫作卻膽敢不入作家協會,叫狂妄。寫小說還不忘記時時見縫插針,酸一酸學院派,叫找死。明知道知識份子的重點應該在道德而不在思辯,竟說甚麼「對於一個知識份子來說,成為思維的菁英,比成為道德菁英更重要」,這是白目。寫起文章,不能直露偏直露,不讓影射非影射,這當然是可惡。更可惡的還有:到處直露也到處影射了,竟然還好意思有趣。《白銀時代》這樣說「有趣」:「我們總是槍斃一切有趣的東西。這是因為越是有趣的東西,就越是包藏著惡毒的寓意。」這句話如果用的是直露法,王小波的一切有趣就是明知故犯。這句話如果是影射,王小波的有趣還是明知故犯。這樣的王小波,縱然有千萬網民蜂擁,依然沒資格進入主流,原因如上。


文學王小波

可是,王小波有趣。他的有趣很大部份就來自直露和影射。首先,直露和影射容易招文字獄。容易招卻沒招只招來了出版的困難而終究還是困難的出了版,讓王小波的直露和影射有了胡迪尼(Harry Houdini)的神奇色彩。其次,直露和性有關,而影射則針對一切不可說。《白銀時代》清楚標示官方剪裁文學的標準:不要直露不要影射但要有生活依據。這三種也實際存在的標準彼此矛盾,更讓文學長相奇怪。不直露就必須影射,但影射是禁止的。寫作要有生活依據,但有生活依據的性和一切真實發生的政治不正確都要箝制。於是,寫作儼如撞牆,一寫就撞,而且撞不勝撞。王小波以不斷重述故事來調侃這種撞牆狀態,最後招徠某同行「沒法寫長篇」的論斷,淨賺笑話一枚。與此同時,李銀河堅持王小波的性書寫乾淨,梁文道強調很色情,也有某同行發人深省的底藴。說到底,王小波不過想要揭發一切故作的莊重、虛偽的表演,並且好好地幽它們一默:「所謂的老佛爺,不過是個黃臉老婆子。她之所以尊貴,是因為過去有一天有個男人,也就是皇帝本人,拖著一條射過精、疲軟的雞巴從她身上爬開。我們所說的就是歷史,這根疲軟的雞巴,就是歷史的臍帶」


嚴肅的評論家找出很多套套來拘索王小波,譬如黑色幽默,譬如自由主義,譬如反烏托邦。但王小波跟他的小說人物王二一樣,代表物「尺寸空前」,任何保險套子都無法準確套量。〈未來世界〉領導要求寫作不出格,王小波天天出格,但他不出格的時候也一樣有趣:「天已經晚了,飯廳裡剩了幾桌客人。有一個服務員雙手叉腰站在廚房門口,好像孫二娘在看包子餡。」 單是這樣的王小波就值得一看,誰管他乾淨還色情?!


編輯稿刊載於《中國時報》開卷版,2013/2/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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