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2月16日 星期六

派特森的三本書



我像孩子一樣
緊拉住漸漸模糊的你
(顧城 ‘’雨行‘’)




細心的讀者會發現,喜歡書寫家庭的派特森,更愛描摹父親。父親和兒子,父親和女兒,父親和母親。派特森以各種「父親」版本重新定義男人。已經在台灣出版的三本派特森都寫了父親,並且彼此牽連:《帶我去西伯利亞》是《長夜將盡》的前半生:前書的女孩生下了後書的長子。而《長夜將盡》的敘述者--一個作家,也就是丹麥女孩的次子--在小說中預知/支了《外出偷馬》的部份情節,強烈暗示這個次子作家極可能就是《外出偷馬》的作者。

當然,一切小說都是虛構。派特森甚至可以否認丹麥女孩與他丹麥母親的關連、可以堅持《長夜將盡》那個跟他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作家,純屬意外。他無法否認的,是小說中一再出現的父親摹寫,相當程度地彰顯了他對這個「人物」的執著。



(一)兒子、母親,與父親

《外出偷馬》結束時,派特森用了這樣一段文字來描述被老公/父親拋棄的母子:


那天在卡爾斯塔,我們就這麼手挽著手,在大街上走過。我的新西裝那麼的合身,它跟著我的腳步在動。 從河裡來的風依然在屋宇間冰冷的吹,我用力握緊拳頭,我的手又脹又痛,指甲都摳到了肉裡,但在那一刻一切仍然美好--這西裝很好,走在這城市、沿著那一條圓石子的街道慢慢的走很好,而痛不痛的事我們真的可以自己決定。


西裝是新的,是用父親留下來的一百五十克朗中的九十八克朗買的。為了這僅僅的一百五十克朗,被父親遺忘許久的母子必須借錢買票從挪威坐火車到瑞典。在冷風中,他們等車,行走,問路,天空很灰路途很遠。兒子身上那朵父親忘記熄滅的一點點光,終於在西裝上身時完全死透。

這是派特森的勝場: 敘述閒散但張力充滿。人物的痛苦被封鎖在文字之外,卻神奇地穿透紙背。整段文字不見「父親」,父親卻巨大如魅影。

(二)兒子、兒子,與父親

派特森擅寫遙遠的經驗,那些發端於家庭的陰暗氣息。一次次命運殘酷的出手,一段段恍若前世的過去。


「你還記得他的味道嗎?」哥哥說:「記不記得營火、松針和沼澤的味道?我們太喜歡那個味道了,也想要過和他一樣的日子,但是我們太年輕了,不是嗎?還得上學,結果我們氣得要命。」他帶著微笑。他根本在胡說八道......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分享過這樣的經驗,也沒說過這些話。


這是《長夜將盡》一段極易被忽視的段落。小說一直在弟弟的慟父情緒中遊走,因此哥哥是背景。但現在背景走到前台,宣示父親對兄弟同時具有神祕影響力。因為思念而幻想叢生而自編自導--整本《長夜將盡》皆如是展演。

(三)女兒、兒子與父親

無論東西,父親常常是話少的一方,至少在小說中經常如此。東野圭吾《麒麟之翼》中的兩個爸爸,至死都對兒子保持緘默,愛字不出口。派特森也擅寫省話父親。在他一長串可以組成籃球隊的小說父親中,多的是半天打不出一聲屁響的安靜爸爸。他們話少,臉上表情更少。悶葫蘆爸爸缺少戲劇性,卻往往是高潮引爆點:


一直到這天,我臉上帶著傷,手腕......又青又腫......我才又見識到父親狂暴的怒火。他手拿槌鑿,怒不可遏地站在我面前聽我說出事情的經過,我還沒把話說完,突然發現他的怒氣,因為他太害怕......他把鑿子朝牆上一扔,鑿子釘在牆面上嗡嗡擺動,接著他舉起槌子把製作中的櫃子砸個粉碎。他的背影顯得更駝,用力過猛的手臂看得出青筋跳動,他再把槌子扔出去,牆上的鑿子應聲落下。(《帶我去西伯利亞》)



《帶我去西伯利亞》的主打是兄妹,父親是啦啦隊,功能在烘托。然而,只要沈默駝背的父親一出場,就立刻搶掉鏡頭。這也是為甚麼雖然《帶我去西伯利亞》的女敘述略遜《外出偷馬》或《長夜將盡》的男敘述,她的爸爸卻依然吸睛,魅力百分百。

為爸爸鑄像,派特森下筆有神。


這些人帶著壞掉的傢具過來,帶著傢具的內在本質離開......說出的讚美總讓父親的雙耳發燙......父親所收取的費用就和去年、前年、甚至之前的幾年完全相同。


這樣的父親,從來不解釋為何一定要放下工作去海邊等船入港;從來沒有人知道他被親生父母惡虐的感想;也從來不會有任何一點風聲洩露他對宗教狂妻子的看法。他從不說,就是做。別人沒把他看在眼裡,他也十分配合地不去打擾別人的眼睛。小說中,有一段父親送別女兒的場景:


父親陪我去[搭船]......幫我拿箱子......上船之後......我[走]到甲板......下面有一群人揮著手帕,向船上的人大聲道再會,父親獨自一個人站在幾公尺之後,我以為他也要揮手,但是沒有,他光站著......雙手背在背後......他的臉色鎮定,我實在看不出他在想些甚麼。渡船的引擎發動了......連甲板都跟著晃動。這時,父親伸手從外套下的背心裡拿出一根雪茄,點著之後,對著風吐煙。風將煙吹向他的臉,我知道這會刺痛眼睛,會讓淚水流下來。我瞇著眼睛往下看著碼頭上的父親,打轉的煙霧圈住了我的父親。太討厭了,不管我怎麼用力眨眼,就是看不清他的身影。(《帶我去西伯利亞》)


朱自清的〈背影〉也有一個送別的父親。那個胖胖的父親為了買橘子吃力地爬上又爬下,引來兒子的淚水,也從此名留千古:

他囑我路上小心,夜裡要警醒些,不要受涼。又囑託茶房好好照應我。我心裡暗笑他的迂:他們只認得錢,託他們直是白託!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,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麼?
......

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,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。我趕緊拭乾了淚,怕他看見,也怕別人看見。(朱自清,〈背影〉)


面對22歲的兒子,朱爸爸細細叮囑,凡事代勞。對一樣是22歲的女兒,丹麥爸爸則始終不語,恍若外人。然而,如果我們願意注視那一大塊其實很透明的沈默,便會感到那騷動。 包藏在其中那些言語不願也不可及的情緒分子,比聲音尖銳,比鋼刀犀利,它穿越人群,刺破空氣,到達女兒的眼睛。

派特森的小說常常一片安靜。即使場面喧囂,派特森都能夠迅速地將動亂推拒到某個距離之外。然而,往往就在那個當兒,我們受到震動,綿綿,但不絕。那是後勁。喜愛日本俳句的派特森,很懂得在文字中擺放餘韻。這個時間逐客一再獻上的家族老酒,總是悲涼而美。敬請千萬慢用。

(本文為寶瓶出版之《帶我去西伯利亞》序,http://www.eslite.com/Search_BW.aspx?query=蘇瑩文%3B+賀淑瑋%2F+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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